數位日常的造像藝術

游本寬 /政治大學傳播學院特聘教授

過往，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然而，當代數位科技的日常，造就了人人都是「數位秀才」，只是，無時無刻必須面對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訊息，而影像的內容又經常佔絕大部分。數位影像資訊的多、廣、速，加上非單一、真假難分的現象，經常導致現代人，沒有足夠的時間消化、整理。久而久之，數位圖像訊息的傳播方式，因為大量使用高度共識性的社會符號，因此自然而然呈現了簡、易的直白。至於圖像結合其他媒介（尤其是文字），廣泛被使用在大眾的社交媒體之後，多少讓數位的日常，更不需要想像力了。

側想，大眾如帶著上述「數位秀才」的日常，走進黃老師這一次大型的攝影展，應該不難發現，眼前的作品，無論是內容和對象的多元、呈現形式的豐富等現象，都映射了當代社會的面貌。更精確的說：黃老師的拍照活動，製造出我們對生活的印象。

黃老師廣闊的影像內容：早期博士生時代對大自然顏色、造型的讚頌，回到臺灣開始教書後，則被都市的地面反光、節慶的煙火給吸引；鏡頭從人工的形形色色，延伸到紅衛兵餐廳中的紅綠對比、歌仔戲的衣著及配飾、「武昌起義」中的桔紅色、法輪功的黃色布條、中天員工的藍色服裝⋯⋯。攝影者對生活顏色的敏銳，是一項無法不被注目的特質。值得一提的是：眾多國外的街頭攝影中，有相當多的被拍攝者，是毫無顧忌、正面向著黃老師的鏡頭，加上拍照時採用中短距離的取景方式，讓成像的結果猶如「生活型錄」般。

巨幅「數位影像故事」中的藝術思維

過往，傳播領域專業人士手中的「影像故事」，多透過編輯多張的影像來論述某一個特定的對象；期間，還經常藉由調整個別的尺寸，以豐富閱讀的情境，對此，黃老師提出了自己的創意思維。

他在展場中，透過巨大版面的安排與設計，讓觀眾的眼球不需要過度的移動、雙手也不需要前後的翻閱，而心智卻可以在瞬間集結了眾多的訊息，並進行影像閱讀。觀眾面對巨幅、內容豐富的數位影像故事，閱讀的身體，實際上無需太多的走動，眼睛便可以引領心神，決定開啟或停止的位置。

由大畫面中心，均等的放射狀閱讀？

從左上角到右下角、橫向的西式閱讀？

右上角向下，逐行、逐行，傳統的中式閱讀？

甚至於

隨機、跳躍的點選和拼組？

無論何種路徑，觀眾，都將閱讀的主動權，緊緊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黃老師的影像藝術，在這裡，透過自由的機制，扎扎實實的召喚觀眾的想像力。也應該是如此吧？所以，如硬要將內容刻意的加以分類成：風光攝影、街頭記錄攝影、個人心境描述攝影，只怕，一同前往欣賞的觀眾朋友，並不容易產生共鳴性的藝術絕對值。

其實，轉個身再想一想：黃老師集結式、大形體的影像，外觀方面，除了打破了單一照片中原有的光學透視，進一步在相互之間有意、無意的拉扯；同時，既獨立、又相融的認知，多少讓這樣的作品，還真趨近於：如同繪畫般的「影像畫」概念。其實，無論觀眾對此可以接受的程度到哪？黃老師最後將它們輸出在畫布上的藝術實踐，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有趣的是，觀眾一旦擁有遊走在「影像畫」的心境時，只要大膽的將眼睛給瞇一瞇（淡化其中影像的社會內容），此時，眾多個別影像周遭原有的小白邊，應該就會浮現出在巨大作品的最上緣；接著，再用一點想像力、添加些許創意，便可以將漂浮的小白邊重新的集結出，一幅幅如同俯瞰的影像迷宮圖。

模糊、後退，白色迷宮般「留白」新意象的閱讀經驗，是否顛覆了觀眾對照像，和其鏡頭前對象的唇齒、因果關係？細細、短短、規則性「沒有內容的空間」，是否讓來自生活的影像，凌駕它原有的社會符號？果真如此，這一批巨幅「數位影像故事」，便徹徹底底回歸，平面圖像在「紙藝術」家族中的身分與認同。「影像畫」的觀眾：可驚、可喜！

「誠實創作」有多難？

相信很多朋友都跟我有類似的經驗，進出大大小小的展覽，不難見到各種年齡層，急功好利的（職業）創作者，一旦找到一個（好）主題，只求在形式上做點小改變，然後便急著對外宣稱自己是如何的——專注、專心、埋頭苦幹的投入創作（哪怕其結果是重複、又重複的不自知）。看到沒有能力、但有苦力、便宜的創作人生，長嘆，同時自我警惕。

相信很多攝影同好都同意：攝影數位化後所提供的簡易拍照，從沒有讓影像創作變得更輕鬆；明智的傳教者更說：群體的自我，比個人更危險。個人觀察，對於不屬於任何攝影學會的黃老師而言，（可能也不過度關注圈內的主流路線，）絕對是一種創作人生的輕鬆；或許正因為如此，他總是知道：如何將自己指向那座若有似無的影像燈塔。

簡易的拍照活動，為什麼在有心者去蕪存菁、深層沉澱後，可以進入高端的學術思維？甚至靠近「藝術進入生活」的理想？走一圈黃嘉勝老師二大系列、65張的作品，過程或結果，直白的顯露了他和觀眾所分享的拍攝信念：創作是在生活中，不斷吸收知識；藝術家的生命意義，來自於將混亂做出清理⋯⋯。在這其中，多面向日常的內容，多少折射出自己的個性，以及如何專心的將心中不可視的概念，藉由影像，積極的加以具象化的「生活誠實」，也唯有長期誠心創作和產出的實在，才得以體悟出非教條的藝術抽象行徑。

(刊載於 < 2022 黃嘉勝創意生活攝影創作個展>專輯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