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并置的空间延伸解读游本宽的《潜·露》

解读游本宽先生的《潜·露》,是一次非常愉快的视觉旅程,也是充满了智力挑战和心身放松的完美过程。


《潜·露》以“双折画”(diptych)的表现手法惊艳亮相,在现实与虚无之间搭建起了生命的通道,曲折回返引人入胜。回溯历史,Diptych源自希腊语,意为中间以铰链固定、可双向对折的双联记事板,有时也喻指两本主题相关的书籍。“双折画”在古希腊、罗马时代曾大行其风,但真正被作为一种艺术创作形式则始于中古世纪,如“嵌板画”和三联、多联大型宗教祭坛画。不管是当年尼德兰艺术大师的偏爱,还是当代对“双折画”的情有独钟,都证明了“双折画”的巨大魅力。比如90年代赫尔穆特·牛顿“她们走来”的摇曳生姿,还有更早些安迪•沃霍尔丝网印刷作品《梦露双折画》中的大胆地激活,不一而足……


那么,游本宽先生的《潜·露》,带给我们的又是如何一番有趣的镜像?


摄影家坦言,在他早期的实验中,《潜·露》的呈现方式一般都是“左潜、右露”对号入座的配置,影像之间呈现出“文人内隐”、“侠客外放”的明显意蕴。到了中期,他慢慢拓宽了“潜”与“露”的想象力空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刻意营造的“潜”和“露”,未必真的能和观众的认知一一对应,因而让新一轮的《潜·露》来得更为自由潇洒,更为收放自如。时至今日,他对“潜”与“露”的认识早已不再局限于“隐/显”、“阴/阳”、“见/不见”等等简单的对立关系,尤其是不再刻意配置主图和附图等类似说明性的延展,力求调动出观众更多的想象空间。这样一个从“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转而上升到新一轮的“见山是山”的过程,将《潜·露》的创作完美地提到了哲学的高度层面,同时也遵循了接受美学的创作原则,在充分信任观众的基础上,形成了视觉力量变幻莫测的互动空间。


也许,双折画的形式正好引入探索性的超验领域,注入个人的体验,同时借助历史上艺术传统引申出禅宗的力量。我们不难发现,游本宽先生的创作越往后,越是通过内心反省并且借助心理学的力量,在时空的流动性之间,创造出一种隐喻的寂寞感。正是因为这样一种潜意识的隐藏,他尝试和过去共舞,和欲念周旋,将融化的自我中心创造出燃烧的情感,不露痕迹地感动着观众。成双成对的影像的确在和谐和冲突中可以引发我们更多的联想——什么是两者之间共同的灵魂?平行的并置也许意味着给观众更大的不安?在并置和模糊动感的影像之间游移不定也许就是对视觉的考验?两两并置的图像以一种诗意的、动态的方式呈现,甚至是一种格式塔的完型——整个人类戏剧化的生活历程也正是许许多不同瞬间的平行、重叠和交叉呈现。由生活的感悟转换而来的这些画面,都具有一种内在张力,而且这些张力可以介于人物之间、文化之间,以及人类和他们的环境之间,隐藏在不确定时间里,外化成冲突和不安全感。是的,在我的阅读经验中,每一组照片的深处往往触摸到了某种不安,也是每一幅画面所构成的挣扎。它们所揭示的美往往是隐藏在毁灭后面的,让平庸也有了足够的深度!


其实从人类的视觉能力上来说,人们往往习惯于一次接受多幅画面,并且产生联想。或者说,我们的注意力也需要一定的跨度空间。这样,双折画也就成为多维的时空关联,通过眼睛和大脑的高速回应,正好和我们螺旋形上升的现代生活方式相呼应。这是一种过去和未来的关联,也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关联。


当然,这样的连贯性创造是具有一种瞬间的和谐感,它们关联的是现代世界之间的碎片,也许不仅仅是决定性的瞬间,而是决定性的相互之间的影响。因为这些照片之间也在对话,如同一首首最短的摄影诗章,是情绪的节奏重复,包括空间、构成、光线、景观以及姿势。当然,这些影像不再是被动的,而是具有张力的、冲突的、行动的、反应的。它们是整个一系列完整的语言空间,是创造者喃喃自语的反省,转而试图赢得观看者触目惊心的顿悟。尽管我们天真无瑕的眼睛曾经受到了太多图像的刺激,然而我们依然有必要面对游本宽先生的画面组合,再一次认识这个巨大而复杂的视觉世界,有意识地、系统化地完成新一轮的对话。从静止到流动,从单张到连续,让我们静下心来完成静思默想的体验。每一幅画面自然有其固有的价值,加在一起却产生了新的神秘性和超越性,将情感、视觉以及智力融合成为更大的能量。摄影家提出了问题,谜一样的问题,试图让每一位观众置身其中,在视觉的跳跃过程中,产生独特的快感。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原本忠实于客观的记录,因为独到的并置和排列,却产生了超现实主义的语境,真的妙不可言。


所以,我不想具体地解读游本宽先生的哪一组画面,因为我的解读只是我的一种先验证实,无法替代你的视觉历程。我只是希望你能静下心来,面对一组组已经被外在形式所定位的、但是绝无被观念所束缚的精彩关联,调动你自身的生活背景、文化阅历,感受其中的神秘之处。也许,在这一组画面上你没有任何反应,无妨,再看下一组,总有一次你会惊喜地叫出声来——如同被温和的电流所击中的那一个瞬间的快感。或者,换一个时段,换一个读图的背景,原本无法找到快感的那一组画面,也许又会突然间跳了出来,带给你久违的感动。这就是艺术的魅力所在,也是创造者和接受者神秘互动的最伟大之处。是的,真正优秀的艺术作品,艺术家并非给你一个现成的答案,而是提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让你去感悟和思考。也就是说,艺术的关键在于提出问题而非解决问题——力邀观者在解读作品的同时产生丰富的想象力与“艺术补白”。


正如评论所说,新作《潜·露》系列的真实意涵并非直指“一潜、一露”的静态对话,内容也都来自于日常生活中的器物、事件,或在旅程中常见的平凡景致,用拍照转换形体、空间成为艺术符号,以象征潜、露。同时诱导观者任意置换作者的艺术语言成为“观者再私化”的语言,带出观念摄影的中心思想。


游本宽先生,台湾第一位取得艺术教育与美术摄影双硕士的影像艺术家,除了艺术创作,多年来也致力于影像艺术创作的学术研究,于国、内外发表多篇研究论文。游本宽对台湾当代摄影的最大贡献,即是将观念摄影的思潮带进台湾,除了摄影的技巧、美学的判断与取舍外,更重要的是观念的呈现,透过图像的叙述组合与观念艺术融合为其独特的镜像世界,作品敛藏着艺术家的人文悟思与生活情感。


游本宽先生常感慨年轻一代的创作者,对于艺术创作虽然充满热忱,但往往在创作过程中只是孤军奋战,不见得有可以深谈、了解、开拓自己创作领域的管道。所以,前年他曾受邀来上海师范大学为摄影专业的学生授课,并且在学校的画廊举办了个展。去年他又受邀至杭州,以个人独到的引导与对话方式主持“美术摄影”创作工坊,反响热烈。

对话已经开始,力邀你身置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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