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房間裡的台灣影像藝術觀

游本寬 /政治大學廣告系專任教授


沿續目前,台北市立美術館蔡國強專題展入門票二百五十元的行舉,Photo Taipei 2009也在台北推出藝術愛好者「分階」的活動。往後,台灣都會的視覺藝術活動,是否也會開始參照其他高檔生活品(例如音響等)的展售活動,走向高、低階觀眾的區隔?身處網際網路無所不在,數位科技大為提升的世代中,在地攝影、錄像藝術的創作及其市場現況如何?這些耐人尋味的議題在2009年底最後幾天,適逢寒流過境,這個台灣、台北非常大型的影像藝術活動中,的確勾勒出某些專業與市場的思維。


穿梭在會場的身影


本次展覽之所以結合攝影、數位影像藝術(俗稱「錄像藝術」),一來,應該是在地美術館典藏分類中,這兩個媒材經常是同屬一個類項;再者,當下數位照相機或錄影機,兩者都相互共同另一方的記錄功能。真實中,即時生活紀錄或藝術創作的數位工具已結合為一,但本次展售的作品仍是以靜態攝影為主,流動影像作品似乎都被淹埋在一旁。


從筆者實地參與活動的觀察,人潮絡繹不絕,他縣市專程而來者不在少數,藝術趕集的氣氛從頭持續到結束。不過活動入場券的小門檻,似乎阻絕了很多大專在校生。因此,觀眾群分佈的顯象是:集中在年輕族群,尤其是社會新鮮人,這些人以往在校時應已是影像的愛好者。值得一提的是:對過往常被視為很Man的攝影活動,這次的參觀者在性別方面並沒有偏向,這也是影像數位化後的重要顯像之一。和年輕、純參觀族群相對應,是另一小撮穿著打扮似有購買能力的「中年買家」。他們大都夫婦同行,併身研究、細聲討論,穿梭在會場各個小房間的身影,大不同於一般美術館內的情景。


場佈大觀園


有別傳統展示空間寧靜、端莊的藝術觀賞經驗,花一點錢,在高檔飯店客房裡,便能看到眾多靜、動影像的作品,對一向生活忙碌、時間永遠不夠用的當代(年輕)人而言,的確是個超值、特殊經驗的藝術巡禮。畢竟,一般人只有外出旅遊時,才會走進類似的高級飯店,因此觀眾從一進大門起,特殊的心境便被建構。接著,穿梭在飯店內兩大樓層、數十間的小展場裡,事實上是一種逛百貨公司精品店和夜市的微妙綜合體。很多時刻,他們都必須越過別人的肩膀才能看到作品。況且,作品周遭並置了臥室的陳設,大如窗戶、沙發、穿衣鏡,小如檯燈、枕頭,甚至浴室蓮蓬頭、擋水屏風......飯店生活與藝術品大拼貼了嗎?還是,影像確實融入了短暫的生活幻象?異樣的展現與觀看方式,對攝影家和觀眾而言,都是另一種新鮮的學習和體驗。或許是這種特異觀看氛圍,在口語相傳下,造成飯店展場內摩肩接踵的情況,讓人誤以為走進另一則歷史博物館主辦的「全民藝術」活動。當然,過於集中的人潮,是否也暗示了:台北近期的傳統展示空間,沒什麼太值得趕場的攝影展?無論如何,在飯店開展覽,對攝影界而言的確新鮮,或許對往後相關活動的創意有益。


觀眾評論影像的藝術性之前,展場佈置本身已先呈現各藝廊對「商業空間」的價質觀。例如:有將它視成一個小型賣場者,充分利用房內所有空間,擺盡各式各樣自家產品,表明:加減賣一點明信片,也是一種藝術交易;也有邀約眾多攝影家齊來分擔場租者,採炒飯形式、各自盡其所能,將不同類型作品塞滿房間;而較有金錢實力、資深的畫廊,則是大方的擺設所代理的名攝影家,既暗示作品身價,也為其形象作進層包裝。眼尖、心明的觀眾,快速穿梭於迥異場佈間,如能從比較中,學到影像和其空間的關係,往後或許會嚴峻要求公辦展覽,也得注重空間的適宜性。


台灣數位攝影藝術實驗大展現


近一兩年,由於多種數位輸出無酸、耐久的相紙陸續問世,有效消弭攝影家對數位輸出保存不易的疑慮,更何況,數位相紙的表層紋理、色彩飽和度等諸多特質,直接鼓舞了「數位攝影家」的創作。本次活動經由電腦編輯、後製的作品不在少數,它們對年輕族群而言或許吸引力不大,但中年的觀眾倒常駐足觀覽。環觀場內「數位插畫式」影像,值得深省的是:攝影家如沒有深厚繪畫素養下,數位科技只會讓作品畫蛇添足;再者,攝影家如太熱衷於輸出技藝的鑽研,也常為了遷就紙質特點,而讓影像內容明顯「仿畫」而渾然不知。


複製藝術的版數觀


活動中另一個焦點是,中生代的台灣攝影家,作品版數方面都開始流行以個位數大膽探市,例如:8或6版,甚至「單版」,大不同於過往至少20版以上的情形。當然,這些數字在沒有市場前提時,都不代表任何意義。


攝影作品低版數之外,更令人注目的現象是「鋼印式的簽名」。它們是,往生名攝影家的後代,將其老影像重新掃描、數位輸出,然後化其原始簽名為鋼印,加印在作品旁。如此所謂的「數位原作」,算是一種很具當代經濟效應的收藏觀。上述鋼印簽名的手法,本次也出現於仍在創作的資深老攝影家身上。雖然還有親筆簽名的可能,攝影名家卻同樣選擇了「鋼印」代親簽,將個人最具有市場、大眾最能接受的影像,透過更多的版數(甚至不標示版數)、更便宜的價錢普推作品。理論上,名家釋出各種方式,想讓更多人擁有「好照片」;讓攝影作品進入一般家庭的思維,對在地攝影藝術的提升都有直接幫助,但其成效將會是如何?恐怕還得靜觀上好一陣子。調侃的是,會場中竟也有年輕的觀念藝術家,將影像大量輸出、裝置在房內,並讓觀眾自由、免費帶走。老、少創作者在觀念上的對話,的確觸引了:影像氾濫時代,攝影「無價」的討論。


傳統攝影在東北亞的現況微觀


飯店裡兩個樓層間,有少數幾家來自日、韓的攝影藝廊,由它們所帶進的傳統、「純粹攝影」商品來看,「老攝影」在它們的社會裡一定仍有其市場價值。當然,如果能認出這些名家作品的台灣買家,一定是非等閒之輩,甚至是那一小群了解攝影國際市場的專業人士。國際名家和名作之外,國外藝廊還帶進當代具觀念性的「純粹攝影」作品,例如:法國攝影家透過各種管道,在全球幾個太空中心進行「編導式攝影」,凸顯照片在圖象背後的社會、金權與「無形圍牆」問題。希望這些「觀念攝影」,對於正在從事類似概念的台灣攝影家而言,是另一種來自遠方同好的鼓舞。


傳統畫廊入足影像經營


Photo Taipei 2009有許多剛剛經營攝影作品的藝廊參與,巧的是它們大多選擇「年輕攝影家」。藝廊「逢低買進」試營年輕影像創作者,主要是投石問路,希望能撿到大陸前幾年攝影作品熱銷的尾端。創作者方面則是,自認原本的知名度不高(甚至沒有),能多一次曝光的機會自然不會拒絕。因此,雙方是否為僅此一次的合約默契,閉幕之後便會一目了然。很多年輕影像創作者(靜、動皆是),內容貧乏的情形算是嚴重,都離不開年輕同儕間的軀體互動、自戀又自觀、生活即興快拍,或純視覺的影像設計等冷飯主題。由於藝廊在這方面的專業經驗也年輕,所以自然是「周瑜打黃蓋」。「兩少」藝術東家的試婚,雙方邊走邊學的社會意涵是:當代年輕的創作者,除了得繼續背負「草莓」的社會觀之外,如又和不事生產、出世藝術家的刻板認知作連結時,其壓力自然難以比擬。可見,初出道的年輕創作者能憑一點藝能養活自己,算是一種積極的入世貢獻。


藝術市場是複雜的產品行銷,影像藝術在台灣被私人收藏的經驗淺薄。近年,攝影界希望透過活絡其市場交易,提昇大眾、藏家對攝影藝術的重視,這是個可能的策略。但是,我們更應該自問:現在藝廊中、展場裡,是否有足夠可撼動、超前「觀眾直覺」的影像?有可以讓人認定「攝影,它是一種深遠藝術」的作品?或許超越一般大眾水平的作品,短期間是無法立竿見影,但假以時日總會柳暗花明。換句話說,作品應該走在市場之前!好的攝影家可以藉由作品,試著去開導藝廊老闆和收藏家,告訴他們——明天的好作品是什麼!而不是炒短線,只生產當下可以理解的「月曆照片」。


年輕的創作者,沒有足夠社會歷練平衡於「創新」和「銷售」的對立點,反而常掙扎在「產製有賣像的商品」,或「鶴立族群、問心無愧、創意十足」的擁抱藝術真心之間。至於有能力、有生活經驗的創作者,無論年齡多大,對於自己是要走進美術館成名,還是要踏入商業畫廊求財、求生?如果自我心中沒有一把尺,即使天天都從事藝術創作,恐怕就注定還是得鬱悶的過活。


本文刊載於 典藏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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