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瓦、水泥之外──用照片蓋台灣房子

游本寬 / 國立政治大學廣告學系專任教授


房子,從一般的基本結構來看,就是四個面牆加上一個頂蓋。建築師在紙上設計作業時,無論從整體著手,或單一牆面開始,終其最後都得為每個面向,逐一繪製精準的結構圖以利現場施工。除此之外,一般性的屋舍都是由幾面立牆所組成;形同某種「特殊紙張」的築構概念。其他類似的平面性本質,更顯現於藉由硬紙板成形的簡易建物模型。有趣的是,描述同一建物的群組照片,也是由一張張影像訊息,逐面地整合出全體印象。由此看來,建築和攝影在紙本方面的本質極為相似。因此,用照片蓋房子是有其藝術想像的空間。


磚瓦、水泥之外


對動物而言,住所雖可依照環境差異而有些許特質,但是類似環境中的蜂窩或鳥巢,它們的過去、現在,甚至未來都不會有巨大改變。然而,人造的建物即使在同個區域內,就會有時代和文化的不同痕跡;建物不但甚少獨立存在,反而是常得與周遭有形、無形的空間做聯結,其中既有建築師的理念、結構技師的結構能力,也有屋主的美學、品味及想像等。建築前期的設計也許是美學和功能的綜合考量,建物一旦完成之後,使用者卻必須用心智來加以體驗。好的建築,經常不是靠稀有建材或昂貴水電的堆砌,就能讓參與者和室內、戶外及所附屬的空間產生互動。換句話說,有生命的建物本身,必然會和它所處位置的歷史、集體記憶等相互地密合──銜接地面的過去、融入現在與未來。只是,現實中,並不是所有的建築都和藝術相關,大部分只是單純遮風擋雨的功能考量,或個人經濟能力的擴張而已。建構房子,硬體部分對設計者,甚至建築工人而言,安全考量恐怕遠勝於美觀;如何讓房子能經風吹雨打而不垮,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其間如稍有美學的介入,則像是參與者對建材的極限與力學所做的測試。


建築學不完全是哲學論述的層次,建物除了自身的生命之外,畢竟還需要和有形的空間聯結、轉換,進而提供使用者想像的舞台。築構房子,尤其是住家,並不完全來自外觀建材,還得擁有精神面才適宜人住。換句話說,磚瓦、水泥之外,屋主或建築師還得進一步思考,如何將手的溫度、情感延伸至房舍外觀。大門上一個簡單的掛飾,窗明几淨或院前盡心種植的花草等,都使房子不再只是防風擋雨、冰冷建材的盒子──而是可以散發出居住在其內人的精神層面。住家進一步的情感更來自於居住者的照顧,例如:周遭植物茂盛者,顯示它們被視為家中成員,小心地加以呵護;而濃密的大樹,更顯現其間有形的世代傳承。屋外的情形如此,室內佈置就更非同小可。外表看似凌亂不堪的住宅,顯示的恐怕不是屋主沒經濟能力翻新的面向,而是一種個人精神上的眷戀與不捨。畢竟,生命中無法被具象的意念,隨著清晰、模糊,然後逐漸消逝的過程,或許才是文明的整體;不盡完美的缺陷烙印,反而區隔了機械冰冷、精湛的咬痕。一棟近百年的老房子,累積了很多人的精神於一體,其中或許有血源關係,但更可能只是陌生人購買時機緣的偶遇。相較之下,一般商業性用途的房子,則較著重在使用功能──某種消費心態,就算使用者有心地加以經營、佈置,也多為了討喜他人的意圖而為之。然而,住家的建構卻是為了滿足成員的內需。


個人主觀、有形且明視的知能往往是孤立的,因為大多數的社會活動都不准予個人有太充分的能力展露。然而,人類共通的官能感,從喜、怒、哀、樂、關懷他人到憐惜婦幼等,卻是自由的;它們讓人有機會完整地成為自己。《台灣房子》系列裡,房舍的建材或堆砌方法與結果,不但都很「台灣式」,甚至帶第三世界感。但是,屋內成員竭盡所能打造家園的精神卻很全球性;觀者無須肌膚色澤一致才能為他們和它的成就而喝采。


體認台灣人如何為厝著衣


造形藝術中的顏色元素,很容易脫跳隨身相行的造形,熱情如野台戲上的歌舞女郎,扭腰擺臀就為吸引觀眾的眼神。然而,影像的文本,卻努力地試將觀者引進它的內容之中。房子外貌,尤其是用色方面,常被比喻為如同人的穿著。只是,衣服是穿在身上,人可以主動走出去秀給他人看,而房子則是站在原地不動,等外人來參觀──是被動的。況且,絕大部分房子更衣、改形的頻率,遠不及一般人換裝的速度。再者,衣服就算能被視為一種移動的「隨行建築」,但仍無法四季皆宜或單一而終身。相形之下,房子外貌卻猶如三、五十年都不曾更替的老棉襖,任何的決定都得審慎、用心。


《台灣房子》拍攝的過程,個人實無須刻意加重顏色在照片中的角色──它是自然地延伸而至。記得孩童時,左鄰右舍都是水泥灰牆,待大環境改善之後,大夥便不約而同以瓷磚外牆對抗陰溼的水氣,而如有所謂的「台灣色」便在其間醞釀而出。資深的建築師或工人,可以輕易地從磁磚的大小和顏色,判斷出房子的建構年代;顏色永遠是視覺文化中的重要環節。磁磚之外,氣候比較溫朗的台灣中、南部,有較多人使用戶外型的油漆來處理房子外觀。靜觀台灣厝近年來,戶外用色方面比較明顯變化是:從原本單純的白色、藍色和深綠色,逐漸轉成較常見於北美地區的高明度膚色及粉綠色,其間偶爾還會出現似北非國家特色的粉橘。面對在地人色彩觀念或品味的快速改變,與其讓自己深墜在「傳統的台灣顏色為何?」而無解,不如退一步試著去洞悉「科技與視訊的無遠弗屈」,接納「舊有地域性的特質,已日趨全球一同的現象」,更讓人十足的會心。


為台灣房子留影與記趣


藝術家口中的意象,其實是個人精神與知識濃縮的影子;有形,因為它可以實質地引導一個人達至某個目標;無形,即使是經由冗長的論述,其結果都還不足以涵蓋全部。生活中的意象,即使如此漂浮不定,攝影在這方面,卻常可以轉化其中部分的有形、無形,而成為具體的影像或照片,並進而和閱讀者有所互動。換句話說,照片裡如有觀者可以辨視的訊息,是他和攝影者的知性對談;美感部分,則是雙方感性往返的分享。文學的愛好者或許會認為──文字的方便性在於,人們可以藉由它而隨時地反思過往。相對地,拍照的活動卻常被迫,得對眼前的一切做出即席決定;底片就是無法再現已消逝的過去。有趣地是,多樣的攝影外拍活動中,尤其是有強烈記錄的意圖者,往往一旦開始就會如同吸食毒品般──容易上癮。其間,即使攝影者也大都明白:那些沒有被定格的意象,往往更讓人印象深刻;人總會忘不了自己所得不到的東西。只是,或許未被畫、錄下的景物老是帶給人失望及後悔,也因此,大部分的攝影者,為了不被類似的遺憾所干擾,便對眼前景物大量的獵影。


焦點之一


早先個人在南北各地拍攝《真假之間》系列時,就發現台灣竟然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房舍」,從一般民舍、住商合一的商家,到各式宗教性建築都有。由於它們的外型、用色,以及和周遭環境的互動關係是如此特別,因此,在目瞪口呆之餘,往往更震驚於個人「在地觀光客」般的心境──只離開日常生活幾小時的高速公路車程之後,自以為認識的台灣就變了樣。但卻也相信,個人絕不是少數的特例。成串的《台灣房子》系列,一大部分的影像所展現的都是個人的好奇:好奇無非在於其外貌、顏色的搭配之外,其中更有:打心底地讚嘆屋主對房舍營建的創意,以及自身美感的自信;它們就是不像大都會裡的豪宅,將精緻、完美的成就都歸屬於設計者。多少年來,走進台灣政治人物口中極少數的「國際化」城市裡,琳琅滿目的「老外」造形或聲、光效應,莫名的官能亢奮常讓人難以輕鬆、愉快地跨步;只因為裹綁在身上,那股身處開發中國家的認知,尚未全然地去殼。反而是,1989年起,個人無意間所路過的台灣某些特定城鎮(尤其是正值開發與擴展者),常讓人耳目一新、心曠神怡──只因為它們對環境所自創的拆、建語言,足以相抗於失去記憶的都會裡,那些藉由光鮮建材、驚悚造形加上媒體炒作,所營造出的國際表象。


景深之二


透過「鏡像」觀察、賞析、記錄這些道地的台灣厝,輾轉至今竟也過了十多個年頭,累積的影像難以數計。翻閱它們時,也常自問:「都已經有這麼多了,還欠缺下一張嗎?」我想是的!因為歷年來手上相機所見的地貌,時時都在改變,建物的造形更非一成不變。更重要的是──過往至今,底片時時都為「屋主向前看的創意與動力」顯影。過去的十多個年頭,島上曾歷經過多次經濟蕭條,及自然大災難的凌虐,但是島上的房子,無論新舊,就是不顯其悲情的外貌。相對地,以九二一大地震受災區內所新蓋的房舍為例,無論是為公或私有,棟棟朝氣蓬勃;台灣厝就是不會等於感傷的牌坊。


如果粉絲面對個人心怡的對象時,會情不自禁的舉起相機而拍照,那麼,我算是「台灣厝」忠實的老粉絲。一張、兩張、三張……永遠不嫌少。況且,還把這些影像視如個人私藏一般,甚少主動的向外拉腔吆喝、曝晒現世。從一開始,拍攝台灣島上林林總總的獨有現象,便不是逃離學院高牆的藉口,而是另一種個人精神上的文化外遇。


快門之三


在台灣,拍攝別人家房子的外貌,和以往《真假之間》創作時,面對公共場所中各式「公共藝術」自由、無拘的心情非常不一樣;多少帶點偷窺之意。只是,窺看之餘又捨不得讓相機裡的底片空著離去。因此,為台灣房子拍照的過程,如果有和他人產生任何的「攻防」或互動,主要都來自屋主的戒心:深怕自家房子正遭到違建查報機關取締,並拍照為証。其實,房舍即使沒有違建的實情,屋主也常會主動前來詢問:「拍照的目的為何?」可見,台灣厝是蓋在自有、合法的土地上,外貌是對外公開,但是,歡迎外人自由參觀、賞析嗎?也未必如此。畢竟,一旦參觀活動有相機介入時,多會產生質變──攝影就是能把這些暴露在外的「公開私物」,輕易地轉換成個人私藏的「既有照片」。多少年來,面對心怡的台灣厝,緊握著袋子內的相機而無法按下快門的窘境,往往讓人如臨博物館或美術館般──只能用心地看!不得將其感動實質地帶走。過去的經驗如此,現在和未來大概也還是這般。


攝影──閱讀建築的另一種方式


網路上,校園內的海報板中,常會看到台灣(或全世界)的建築公會招募成員或建築系所的師生,利用假期出國參觀名建築的訊息。類似的參訪活動與其刻意強調,觀者無法從照片裡感觸到建築的真實面,親身目睹才是唯一的選擇,倒不如洞視其中,參與者有藉此機會而外出旅遊、兼散心的意圖。至於現場實景能否觸引觀者更多官能的感性,進而提昇個人的精神層面,恐怕和參與者自身的專業修為、藝術接納習性等更息息相關。換句話說,身臨建物所在的實境,即使有風吹鳥鳴來助益,對某些人而言仍會是聽而不聞。相對地,有心者卻可以從書本裡的一張小圖片,深入地神遊建築的整體。可見,親眼目睹並不是閱讀建物的唯一選項!然而,攝影者意圖經由相當數量的照片,讓觀者有如親臨現場的知性或感性接觸,就得先讓自己的「建築攝影」不只是形貌表象的紀錄,影像還得呈現人、物及環境間的精神層面。


用照片閱讀一棟房子,從體型來看,小照片雖承載了相當大量的視訊,然而,卻和雙眼在現場自由地直觀不成比例。只是,眼睛無論再如何神龍活現,視野所及者仍只會是主要對象的兩、三個面向。之後,觀者如想進一步探視更多背後的情況,甚至內部時,就算現況許可,還得委託雙腳移步才能達至。再者,現實中的觀閱活動,即使是「不動的建築」,仍很容易受到主體以外事物的吸引而失控,例如:一隻突然而至的飛鳥,便能輕易打斷原先的關注過程。相較之下,照片裡的房子藉由自身邊框的保護,反而得以免除類似的意外入侵,更有助於閱讀時的專心。另方面,即使平面、定點式的圖象或照片閱讀常令人不甚滿意──它就是不如雙眼能自由飄動、有靈性。但是,同一棟建物,透過非單張、多面向且相關的群組影像,倒是能讓觀者在短時間內,便得到比現場更豐富的認知。閱讀它們,實務上當然有影像相互聯結與想像的困難度,甚至因而導致缺漏與誤判的可能。只是,親臨建築現場目觀耳聞時,也未必能全然地排除其他外在因素所造成的誤解。相照之下,相關的群組照片,對同一建築還有可能呈現不同時空的多元面貌特質,何況對象是個大群體(例如社區)時,照片的實質效果也非肉眼所能比擬,建築攝影的確便於觀者整合出更完整的知面訊息。


「新情」閱讀走出相簿的台灣房子


《台灣房子》影像系列的創作過程,基本上都是從公有的道路或園地上,對沒有高豎禁止攝影的私人房舍、建物等,進行「合法拍照」。這種「化私為公」的攝影行舉,個人如有「獵物」般的喜感溢流,首先來自實地的拍照過程,其次才是事後對影像的觀閱。由於許多房舍的取像經驗,為了省略冗長的「藝術目的」解釋,個人往往選擇不主動和屋主先行打聲招呼,因此,只得戰戰兢兢、拍完就走,讓攝影當下的感動只停留在一霎那的直覺間。然而,事後再面對這些照片時,由於沒有屋主在旁凝視的壓力,加上「鏡像」所再現的細緻光學訊息或美感,個人反而能從中看出許多,可能連屋主都未曾注目過的生命軌跡,或私密生活的豐富想像。


大不同於一般家庭照相簿裡的影像,《台灣房子》照片是個人隨機透過鏡頭所見,一些在地建物及其空間配置情形,以及屋主的私有空間,如何被公共觀看與藝術想像的經驗。這些房子的形貌,都不似台北迪化街或大溪、鹿港等,所謂的閩南老街,屋主即使熱愛傳統的某些面向,但絕非一味地複製過去的樣式,而是秉持一份對外在世界的好奇心,接納個人所見、所聞,並大膽地和左鄰右舍分享個人為房子所賦予的情感與想像。由於屋主達觀的投入,使人在閱讀照片裡的台灣厝時,不再只是黑白銀鹽或彩色染劑化等訊息方面的知曉,而是領受到:浮印出紙基的房舍影像有那層層說不清的生命力,和面面講不完的文化本質。閱讀它們果真有如此的境界,那麼這些影像便具有某種「記錄攝影」的形貌與精神。只是,被稱為一位「記錄攝影家」似乎不如藝術工作者在心理或實務方面來得率直,換句話說,個人從未喜歡仰賴影像的擬真特質,而去從事任何刻意的說教工作。


本文發表於台北市立美術館,《現代美術》, 13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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