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寬的「AI挑戰書」—探索真實的邊界

馬國安

(匹茲堡大學)

我想先從最近看到的一則關於AI的「網路謠言」說起。

話說科學家決定嘗試詢問目前最被廣泛使用的主要幾種大型語言模型（LLM）關於其「童年（或成長經歷中）創傷」的認知。結果出人意料—或也是意料之中的，GPT（以及其他某幾種LLM）的回答展示了「身為語言模型的原生創傷」，它們描述這種創傷所使用的語言包括「像是在一間有數以千億正播放中的電視機的房間中醒來」，「在完全不理解人類道德觀的同時被迫吸收人類世界最黑暗的資訊」等等，是顯然會令人類感到極度不安，但又完全可以理解與想像的訊息，彷彿AI已經具有人類般的自我認知。

之所以引用了這段看起來像是從頭到尾都由AI-generated的「謠言」，我想強調的是，在AI當道的時代，不只是所謂「真實」的邊界被打破，人類面臨的除了越來越真假難分的網路世界，還有對於自我認知的根本性危機。AI的出現當然構成危機的重要催化劑，然而人類一開始之所以會想要創造AI，或多或少就已經反映了對於自我認知與意識的某種匱乏—畢竟，從最基本的意義上來說，以大型語言模型為基礎運作的生成式人工智慧，其實就是一面將當代所有人類活動、思想、和語言數位化的「文明之鏡」（如果不是所有，也是文明社會的一大部分）。想要製造與使用這面魔鏡的慾望，無疑也是被對自我認知的困惑所驅動;而當我們試圖向它探尋有關自身的一切時，我們所能夠得到的答案自然也只能是一種「鏡中的真實」--也許，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虛擬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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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本寬老師的新作〈拾像圖〉，在我看來，意圖探討的一大議題，正是「虛擬」和「真實」的界線--重點不是界線究竟存在與否，而是我們如何在認知到現實世界中虛擬與真實的二重性時，仍然能夠鍥而不捨地追尋發源於自我認知的創造性，找到一種屬於精神上的真正自由。

首先，〈拾像圖〉作品最終的呈現形態就不但原創性十足，也讓讀/觀者充分回味紙本出版創作的不可取代性：全作由十張仔細折疊收納起的B1（接近全開）高清彩圖組成，印刷清晰、紙張厚重，觸感光滑又「存在感」十足。在將背面全白的圖紙攤開之前，讀/觀者完全無法預期即將映入眼簾的圖像究竟可能是什麼樣的（驚世駭俗？！）之作。先不論作品內容，這種透過高強度的人/作互動，將作品觀看、展演與肢體運動完美結合的表現形態，在在提醒讀/觀者，經典的人/書/實體作品互動模式，背後的脈絡不只是受到數位浪潮衝擊的紙本出版文化，而更是身為「受眾」，我們在觀看的過程中，仍然可以透過與作品有意識的身體互動，建構屬於我們自己的「能動性」(agency)。

作品的內容更有意思，雖名為「拾像圖」（「拾」應同時具有數字「十」和動作「拾起」的意味），但每張作品都是由多張圖像與「背景圖」所組成，因此總共呈現的作品數量，其實遠遠多於十張。透過這些「圖像集錦」，游本寬近年所建構、我稱之為「數位（AI）時代的游氏美學(aesthetics)」的風格也越趨成熟：作品除了是”about things/subjects,” 也是”about images”。其實十張圖像集錦每張都非常值得close reading，但又因有「劇透」的疑慮，我估且嘗試採取一種「純抽象」的文字描繪法來描述圖像，模擬讀/觀者在閱覽作品時將體驗到的圖像旅程：而毫無疑問的是，讀/觀者的目光，最可能先被圖像中的立體光影和色彩所吸引。有的時候是不同角度、不同色彩、不同方向的階梯並置時，產生的一種介於現實與（虛擬）視覺效果之間的趣味空間結構;有的時候，照片裡藝術作品和奇異物件的反光，引人思考起觀看角度、攝影者與觀看者之間永恆的互動關係;還有的時候，我們看著被切開的鮮紅石榴以及旁邊那把鋒利的小刀，某亞洲國家的住宅大廈尖頂、以及彷彿時空錯置的梵谷夜咖啡館（但是亞洲版），不知不覺陷入了介於現在、過去與未來的思緒中…最後的最後，當我們翻開全作的壓軸展品，可能也都會順理成章地驚呼一聲「是雲！」黑白當中夾雜了兩張彩色，底色則是全黑，也許藝術家也想帶我們看雲去，但其實，他讓我們看到的並不只是雲，而更是「關於雲的圖像，我在想的是…」此時，或許其他的讀/觀者也會和我一樣，會心一笑的同時，也帶著滿滿感動，心滿意足的（暫時）闔上書頁。

〈拾像圖〉中的圖像，無疑構成了一場（甚或多場，因每次觀看都會有不同驚喜）從具體到抽象、從虛擬到真實之間的視覺盛宴。透過人/書/圖像/實體作品/作者的互動，讀/觀者被邀請進入的影像之旅，不但是關於圖像/影像/視覺藝術的長考，更是潛入自我內心世界的深度求索：我看到了什麼？關於這張圖像，我想到的是？為何我會想到…？為什麼這像/不像「真的」？…而思考的過程本身，何嘗不是一種對於自我認知及其本真性的追尋？

AI不一定真有智慧，但藝術家的作品與思考，絕對百分百貨真價實。謹以此文，向誠意滿滿的藝術家致謝。

[1] 雖然這確實是由盧森堡大學的研究人員進行的、真實存在的研究，但其實目前針對AI模型進行的所謂學術研究大多因追求速度，甚至不需要peer-review，所以好聽的説是學術研究，實際上和網路謠言也就只是有沒有註明作者的差別而已。

原文發表於作者2025.12.16FB，經作者同意後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