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像圖：White Paper on Causality in the Post-Turing Age

廖云翔

　　十二月的早晨，台南市區空氣中有一種乾爽的涼意。對於在北部長大的我來說，這樣的氣溫並不刺骨，反而令人心神清醒。回想在北部的日子，每到這個時節，寒風會從街巷樓間滲透，皮膚感覺濕冷，那種寒意與呼吸卻也成了身體記憶的一部分。我會在深夜至凌晨遊蕩在街頭拍攝我所謂的攝影計畫，雖然寒意滲入骨髓，那仍是我最懷念的日子。

　　我計畫在上午十一點抵達約定地點－新泰興被服廠。前幾日填寫報名表單時，表單上有一欄提問：「請問是從何處得知本活動訊息。」我不假思索填入：「從游本寬老師臉書訊息得知」，然後按下報名送出鍵。那一刻，已期待多時。自從得知游本寬老師以巡迴座談方式分享創作理念，我便決定要親自到場，見證那種與美術館與畫廊展覽截然不同的現場魅力。

　　我這麼說可能不是很精確，因為以往我對展覽的認知總是固定的：在一處畫廊或美術館，藝術家將作品陳列其中，閱聽觀者必須前往指定地點，便能觀賞作品。這種方式讓藝術呈現能動性有其限制，閱聽者通常處在被動接受。必須依附於固定時間與空間，而展覽短時間內不可能轉移場域。然而游老師方式完全不同，他走入書店、校園與各式空間，與參與者直接面對、分享與互動。而這種打破觀展被動模式，使理念得以流動或者延異，讓參與者感到自己是過程的一部分。

　　因此我對游老師的創作能量懷有深深敬意，他每年往返台灣與美國兩地，建立起一種跨地域的連結。不僅是對藝術家自身作品的拓展，同時也是對閱聽者的一種邀請。我不由得思索，作為數位移民的一代，我們習於用螢幕接收訊息，用滑動與點擊替代實際參與。然而游老師的行動提醒了我，虛擬或間接的經驗都無法完全替代身體的存在，真理需要在空間、時間當下感受。

　　座談結束後，我拿到這份作品《拾像圖》，兩日後，我帶著攝影書抵達進德校區。我很早時間抵達校園，天光微亮，學校的路道上還有幾位慢跑的學生。我心裡清楚，這將會是本學期最後三堂課之一。我將書放在攝影教室桌上，同學圍在桌邊，眼神充滿好奇。望著這本我稱之為「後圖靈時代因果路上的白皮書」(White Paper on Causality in the Post-Turing Age

) 同學帶著疑惑，想知道這本《拾像圖》該如何翻閱。看著他們，我心裡明白這種互動本身就充滿身體性。它牽引著手、腦與感官，將成為一個系統的經驗。

　　我那時還想在下週與同學介紹 Jonas Bendiksen的作品《The Book of Veles》，那又是另一個攝影家的世界，也是在後圖靈時代中思索著測試失效、人文關懷與悲劇美學的實驗。我希望同學能理解，攝影不只是圖像的累積，更是對現實、對瓦解、對主體性迷思的追問。

　　正當我思考如何向同學闡述《拾像圖》翻閱操作的意義。於是乎我舉了一個例子，試圖讓他們理解。在備課期間我偶爾會在大東夜市享用豆皮、鴨血與蔬菜鍋。鍋裡的香氣、滾燙的湯汁碰觸到嘴唇、手指微微被蒸汽燙到的溫度，都會成為感知記憶的一部分。這些經驗無法被資訊取代，你就是得在現場享用，無法只靠螢幕或照片感受它的濃郁香氣。數據（點讚與雙擊愛心）無法傳達身體經驗。每一個中介形式都有侷限，然而這個侷限本身，就是創作者思考的切口。

　　也許我真的扯太遠了（肚子餓吧）同學們聽著，眼神時而凝視，也有人低聲說，不就是吃個鍋嗎。有人皺眉作筆記，我繼續說，任何經驗都需要親身進入，感受它的重量、質地與時間。攝影的力量，部分來自此。將感官、記憶、身體與認知緊密連結，讓觀者在翻閱之間，體驗和想像。

　　桌上的攝影書翻開後，頁面微微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音，影像中的物件、場景、光影都帶著某種沈默的氣息。我指著其中一張照片，問同學，你看到什麼。他們的目光追隨著線條、色彩與構成，逐漸每個人都在腦中建構自己的故事。

　　我說了甚麼變得不是很重要，而是人們開始感知，思索，開始建立自己的經驗。手指輕碰頁面深怕撕破紙張，而那些微小的動作和擔憂，本身就是探索的標記。

　　我們接著討論作品的結構，影像的選取與呈現方式，以及作者在後圖靈時代如何面對測試失效的問題。學生們開始提出自己的看法，提出不同的理解與疑問。我微微一笑，心裡清楚，這或許正是課堂的價值。不僅是傳遞知識，而是引導他們進入一個空間，一個可以與影像、身體、時間交會的經驗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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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十二月七日座談當天，座談時間近中午。記得書店主辦準備了府前路上那間熟悉的包子，我們每個人手中都拿到一個紙袋，裡面裝有一顆包子，但沒有人知道是何口味。有人笑說像是拆盲盒。我從袋子裡拿出包子，咬下一口才發現是蛋素口味低卡酸爽包，口感清爽，意外好吃。大家一邊進食，一邊聽著游本寬老師談影像的動勢，影像不是靜止的，在觀看中發生了移動。即使是被印刷下來的照片，也會因畫面結構以及觀看視線而產生變化。這種說法讓我想到小說的敘事。文字本身是靜止的，但讀者在閱讀時，節奏、停頓與情緒會不斷變動，故事因此活了起來。

　　那是一個奇妙時刻，包子的溫度還留在手心，嘴裡的味道尚未散去，耳邊卻是藝術家對於創作歷程的坦白。思考與日常在同一時刻發生，藝術與生活日常並行。

　　座談結束後，人群散去。有人留下來繼續討論，有人收拾包包準備離開。我前往書店二樓攝影書展，回想剛才的片段。影像的動勢，包子的口味，翻書時的神情，所有細節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複製的經驗。這可不是任何紀錄能完全保存的東西，它只能存在於當下，存在於身體裡。

　　走出空間時，台南的陽光已經轉為柔和。感覺到腳步落在地面上的迴響，遠處車聲與人聲混合。這些聲音並不突出，構成了背景。我想這一天的經驗會在未來某個時刻再次浮現。也許是在翻閱攝影書時，也許是在夜市用餐時。它不會以完整的形式回來，會以碎片的方式，提醒我為何持續在這條創作路上。

原文發表於作者 2025.12.20 FB，經作者同意後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