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大專院校數位攝影教育的觀察與省思

游本寬 / 國立政治大學廣告學系專任副教授,國立台灣藝術大學多媒體動畫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摘要


由於數位攝影透過科技所做的改變和其再現部分往往一樣多,因此,觀眾無論在理念認知、藝術創作、生活實務應用等方面都常有駭人的對話;看似簡單的影像科化,卻表徵了人和機體介面大改變的冰山一角。攝影,長久以來給人印象是簡易的影像工具,無須學習人人都會操作。同樣概念在數位「後攝影」時代是否更普遍?筆者側觀美國攝影教育多年,注意到近年來全美「大學藝術教師聯盟」(CAA)年度教師甄聘活動顯現是︰傳統底片型的攝影教師空缺極少,取而代之為熟悉數位影像軟體操作的“數位型攝影教師”。除此之外,許多攝影系也都被收納入跨媒體藝術學程。美國攝影教育界的改變,多少也是台灣現況反應,只是我們還未有永續地前瞻、適宜地的承續。本文以個人對台灣大數位攝影教育現況觀察為底,從教學行政、學生的數位回應,以及教師對數位技術、影像美學的再思等三大方向提出十多要項,建議未來(台灣)攝影教學應以「數位藝術」為精神指標。


關鍵詞


「影像圖庫」、「攝影教育」、「影像文化」


前言︰當証件照片和本人不符時


科技如沒有深層的人文省思,不但未必能改善人類生活,甚至帶來更大浩劫。攝影數位化後,無論在個人藝術創作或大眾影像應用,現代人在盡情地享用其科技、方便表象之時,負面危機也正在潛行中。以台灣為例,坊間傳統照相館,絕大部分都已採用數位方式拍攝各式証件照,其結果的確更方便業者從事傳統的“修片”工作。然而,証件照修飾尺度為何?新的“數位人像修片”是一般的去紅眼、面斑,還是更進一步的漂白與虛擬整容?由於政府、相關公會在這方面未曾規範,因此,証件照可信度正在無形地失控中。不久前,筆者便親身體驗過,出國時,海關對個人護照上的照片表示質疑,須以當場簽名輔証才准予放行的窘境。2003年4月18日,雖然「中華民國造像錄影研究發展協會」也曾以〈照像科技發展下証件照偽造問題〉在立法院舉辦過公聽、研討會,針對數位拍照相關問題向政府發聲、建言。筆者也在會中積極提出︰任何國家級的証照應該執行“數位即時見証”概念,換句話說,在區公所、外交部和監理等發照處,承辦人只以數位拍照即時處理申請人的証照,而不作任何修飾,以達公信的影像見証。只可惜相關議題並沒有進一步被推研。除此之外,兩、三年前,新竹市所主辦的攝影比賽中,也曾經因參賽者使用他人影像再合成而被取消得名;評審和參賽者似乎都搞不清楚什麼叫合理的「後現代藝術」數位挪用。由上述案例可見,日新月異的數位新生活,對人們而言尚有許多待適應處。


壹、「後攝影」的數位焦慮與影像教育


「後攝影」一詞是許多西方學者用以描述傳統攝影使用底片(film-based image)之外,藉由電子、數位成像的攝影形式,包括:電腦、光碟、數位照片、互動式裝置等所產生的靜態影像。概念相近用詞,首見於1991倫敦「攝影家藝廊」所舉辦的「攝影錄影-攝影進入電腦紀元」(Photo Video: Photography in the Age of the Computer)展覽。(Wombel, 1991)


淺論數位攝影特點有:即拍即看、快速簡易的儲存方式、記憶體可以重複使用、影像複製容易、不仰賴固定的暗房空間、不使用化學藥劑具環保實效、電腦配合性高、後製可能性佳、具電信傳播可能、影像內容具有個人隱私性等。數位影像,無論是將傳統影像掃瞄或直接使用數位器材成像,無不以雷霆萬鈞之勢進駐當代生活,快速地取代傳統攝影。由於數位攝影透過科技所做的改變和其再現部分往往一樣多,因此,無論在哲理認知、藝術創作、生活應用等方面,常有其駭人的對話內容;看似簡單的影像新科化,實質是人和機體傳統介面大改變的冰山一角。顯見的例子諸如︰數位機身上的觀景窗變成較大尺寸的直視螢幕之後,對焦與框取的眼睛就再也不緊貼著機身;傳統攝影者強調拍照得站在定點才能進一步改變自身和對象間的“既定關係”,然而,數位圖象脈絡卻偏向訊號、眼睛和螢幕的虛擬關係。數位攝影經由如此變異之後,是否還可稱之為“攝影”?


政府從2002年起積極推動「挑戰2008-國家重點發展計畫」,包括如何提升台灣「數位藝術創意」、「數位創作內容」等。其中,數位內容裏的多媒體應用,已被公認為未來六年最舉足輕重的雙星產業;整合了影像、3D動畫、多媒體互動、廣告影片製作、網頁內容、電子音樂等等。有先見者認為,開發中國家得以進入開發之林最主要得靠科技、經濟與教育。數位世紀裏,科技和經濟效應顯而易見,但開發中國家的(數位)教育的角色為何?省視國內數位化平面設計教育主要內容包括:平面設計與視覺傳播美學、數位影像應用、向量式繪畫,電腦排版軟體、字體設計等。無論過去或當下,(靜態)影像應用一直是其中的基本科目。只是,攝影數位化之後,教學目標、內容是否也得有所改變?


筆者側觀美國攝影教育多年,注意到近年來全美「大學藝術教師聯盟」(CAA)的年度教師甄聘活動中,“純攝影教師”的空缺極少,取而代之為原攝影教師還能熟悉數位影像軟體操作的“數位攝影教師”;許多攝影系也都被收納入跨媒體藝術學程。接著,再以2004年十月中USNEWS網站所提供的資料為來源,美國當下雖有213所學校提供“美術學程”(fine arts programs),但只有11所學校設有獨立的攝影系[1]。如果回溯2003 USNEWS和攝影課程相關的排行榜表,還發現只有排名十一的SVA與十二名的Cranbrook Academy of Art兩個學院是獨立的攝影系。[2]這樣的信息似乎透露著:好的攝影課程不是和獨立、完整的攝影系有絕對關係。因此,接著再細查全美大概有151所學校的藝術系、美術系或視覺藝術系提供“攝影學程”(photography program),其中又有59所可選擇攝影為藝術創作媒材(studio arts)的主修。值得注意的是,全美至少有8所學校沒有開設攝影學程,而由平面設計系提供攝影課[3],凸顯攝影的應用性特質。至於和本文探討主題最有關的數位攝影課程,當今近一半學校有的授課內容。美國的近況改變,是否為全球性普遍現象尚待更科學化研究,但將其視為台灣攝影教育重要的風向球卻不為過,畢竟現執教於大專院校的教師,大多畢業於美國;更何況上述現象,多少也是台灣現況,只是我們還未有攝影藝術永續發展的前瞻,以及傳統和數位技藝適宜地承續策略。


回顧一九七○年代所標榜現代化教室內,昂貴的電視視聽設備,當時不也有很多人預測其將取代往後的教學方式,如今卻少有人再重申相同觀點。畢竟,電視教學的單向經驗,不一定能和當下電腦輔助科技相提並論。許多教育家、資訊設計學者也都注意到,即使電腦不會完全改變教育全貌,但精良互動式教學軟體,在激發學生想像力、誘發學習動機、刺激解決問題等方面,確有其無窮潛能。再者,經由電腦所聯結出的網際網路世界,也確實拓展了學生取得資訊的途徑。


姑且撇開高階硬體設備不論,二十一世紀攝影教室應正視的觀念議題是:無論傳統或數位,攝影除了要能自立為一種成熟的藝術媒材之外,本質上能否結合電腦藝術、全像攝影(holography)、虛擬實境、「媒體藝術」(Media Art)和網際網路藝術等新媒體,進而扮演動畫、錄影、電影等科技影像創作或應用的基礎學科角色?更重要的是,數位攝影教育如何不再重蹈傳統攝影或其他科技藝術教學的盲點----教師分不清楚是在教授工具操作,還是藉由科技啟發學生更靈活思維、為藝術創意加分?進一步細究上述議題便是:


1. 數位科技知識要探討到何種程度?


2. 數位所簡化的傳統技術將如何內化於授課內容,開啟更多新美學?


3. 往後數位攝影課應朝更精簡內容?還是涉足更多哲學、社會學等學科?


貳、台灣大專院校攝影課現況數位掃描


對數位科技所帶動的影像教育哲思,本文先概述個人對近期台灣(北部)數所大專攝影課程設計及學生學習態度改變的觀察,並從教學行政、學生的數位回應,以及教師對數位技術、影像美學的再思等方面,及其相關議題逐一檢思。


一、 教學行政


教學行政往往是教學成果推動的主要源頭,除了顯著的硬體設備之外,還有課程組織架構等,因此其重要性絕不亞於優良教師群及聰穎的學生。台灣數位攝影教育在這方面的改變,可以從學程和暗房來了解。


(一)專業學系、學組、課程的縮水


近年來,全國大專院校在教育部明確指示之下,普遍實行學程體制,將過往以系為單位的主軸,轉成學生個人化選擇,明顯地降低必修學分,教育指標從專業、就業學習,導向通識培育。攝影課程,尤其傳播、視覺設計等相關學系,在此波教改中便將早先大部分的專業課程去除,只留下入門基礎攝影;頂多加一、兩門綜合性質的進階課程。這樣的變格除來自學程內有限學分的排擠外,也和各學系主持人、教師團隊等,對攝影的專業認知有關。更明顯的例子是,全國唯一在系中設攝影組的世新大學,將於2004年秋季起,要把原有的體制規模縮小為學程,此外,台灣藝術大學這幾年來努力申請獨立攝影系、研究所也是遙遙無期。現況如此的巨變,實讓人不忍面對國內許多教師早先所建構“攝影獨立”理想的破滅。


(二)環保實踐對傳統暗房的威脅


台灣在邁向綠色科技島途徑中,政府相關單位逐年加重對環保的督促與管理。以政治大學為例,十年前行政院專款補助近一百萬,建構了傳播學院暗房廢水處理槽,並開始委託專業廠商保養,每年平均花費約六萬元。近期更在台北市環保局極力要求下,補申請一張實驗室廢水等級的排水執照,並進一步委託專業技師負責一般性督導。首次執照申請款項為十萬元,有效期間五年,之後每年專業執照費平均約一萬元。換句話說,除了早先龐大硬體廢水處理槽的建構、保養外,往後每年環保費用將不少於七萬元。國立學校都如此,其他私立學府暗房廢水處理的困難情況自不在話下。可見,對國內公、私立大專院校而言,無論是學系、學程、乃至於學生攝影社團,傳統攝影暗房教學與實習都會是實驗室等級的負擔。除此之外,耗材逐年上漲也是另一個不可忽視的趨勢。


(三)數位暗房的瓶頸


傳統黑白暗房實習,美學部分往往著重圖像反差及量感體驗,彩色則在養成顏色再現以及創造力。反觀數位暗房,理論上,只要訊號傳輸系統不造成減損及雜訊便可以再現理想照片。奈何,高階的色彩管理軟、硬體,並不是每個學校都有能力達到專業要求。也因此,絕大多數學生還是得透過電腦螢幕“預視”,體驗如何調整透射式影像和列印機下輸出結果的差異。表面上,透過數位螢幕所見「正像」,比起在傳統放大機底下將底片的負像轉換成正像來得方便。只是,當使用者,尤其是教師對色彩精確度要求不高時,偏失的列印便常被怪罪於設備老舊,而非人的美感訓練不夠;看似簡單的電腦影像輸出,其所需的實習鐘點絕不少於傳統暗房。學程有限的時數框架、過度迷信科技能力,以及自行列印費用昂貴實情下,類似「數位暗房實習」就被如同鴕鳥般地掩蓋,學生的輸出大多交由私人工作站負責,影像品質控制不易,彩色影像中的色彩因而永遠成漂浮不定狀。色彩偏失情況,在台灣傳統攝影教育中便是個大缺漏,到了數位時代情形仍一樣嚴重。


二、 學生的數位回應;


數位相機基本結構和傳統者並沒有差異,主要是鏡頭、機身,以及影像承載的底片三部分。畫質較佳的數位相機,鏡頭部分多採光學鏡頭,絕大部分機身設計都延續傳統自動相機特質,將複雜的曝光數值外加「色溫」控制進階程式、自動化;數位拍照技術幾近於零。目前學生可以負擔的低階數位相機,除影像承載體CCD,影像暗部在高倍率放大之後有雜點缺失之外,學生的學習活動還顯現以下現象︰


(一)以彩色、靜態對象為主


從拍照實務來看,數位底片承載來自鏡頭訊息檔案大小,直接影響記錄所需時間;檔案大、影像較細緻,但時間相對增加。坊間高階單眼數位相機價格未普及前,直接限制同學們對移動對象的“即興連拍”體驗,因此拍攝對象集中於風景、靜物、團體紀念照等靜態內容,對新聞、運動類報導實習影響甚巨。除此之外,雖然成像過程和後製輸出,數位也有黑白影像功能,但學生甚少碰觸是個不爭事實。


(二)更勤於拍照


過去十多年來,即使期間台灣經濟成長有些下滑,大專生對學習拍照的興緻並無明顯衰減。對年輕學子而言,拍照既是種實用的記錄工具,也是簡易的個人藝術表現媒介。隨著價格下滑,以數位相機為影像學習工具的學生比例顯著增加;大概三分之一同學擁有數位相機。更驚人的是,絕大多數使用數位相機者,短期學習成果上確實有顯著的快速進步。類似情況也在他校教師言談中得到印証。經驗式分析其影響因素是:


1. 數位相機“即拍隨看”的快速成像特質,大大降低早先操作技術的威脅感。


2. 可以重複使用“光學底片”(記憶卡)的經濟性,讓初學者更勤於練習拍照。換句話說,影像實驗的膽識加大了。


3. 數位影像分享的空間加大,作品展示不限於教室內,拍照不再是為了繳交作業。


(三)影像圖、地分離與流動化


和傳播科系學生學習攝影的目的不同,美術、設計領域學生的攝影課程內容,早先多少含括為自己作品記錄考量,實用之後才進一步成為創作工具。拜數位相機之福,當今美術相關科系學生無須任何“正統”攝影課程或翻拍實務工作坊,便可輕易地記錄自己或他人的藝術。觀察圖像藝術的教學,不難看出當下的教材或學生作品,「鏡像」結果不再是“完美、單一照片”;拍照者從中擷取所需的圖或地為圖象,切割其中原有時空關係;拍照只是一種快速獲得寫實圖象的捷徑。也因此,將傳統照片中的影像添加手繪、電腦處理,甚至音效、旁白的現象極為普遍。除此之外,稍先進的數位相機不但成像極簡速,甚至還提供入門的動態影、音記錄音功能。更由於數位錄影機也附帶靜態攝影功能,於是,傳統靜態影像和動態影像教學的區異,在數位之後頓時消失;使用相機內建的簡易流動影像,進行動態創作的可能性大為增加。再者,即使是單張影像,由於播放時,經常是透過電腦「幻燈播效軟體」(Slide Show)的連續、定時方式來呈現影像,因此,實質上也可說是流動影像形式之一。


三、 教師對攝影數位科技、影像美學再思


從上述環境與學生實質改變的情形來看,傳統攝影教學,無論是基礎攝影、影像創作,乃至於實務導向的應用攝影,教師如何以傳統本質為基礎,進一步吸收數位科技所帶來的衝擊,將是一大考驗。由於數位科技來得非常快,專業教室硬體方面的成熟速度也不遲緩。因此,如果全台灣攝影教師都必須兼上電腦應用課程時,是否意味攝影不再是強而有力的傳播圖象;而是另一種圖象應用的底層?果真如此,攝影、設計課目中,「純綷攝影」和「矯飾攝影」的分配與其內容為何?此皆是相關人士將得努力省思之處。以下本文將以鏡頭成像的「鏡像」為主,對其數位外貌變革和牽動的教育哲思做概略的整理。


(一)易得的“全階調”影像


由於傳統幻燈片如經由透射光來觀閱,暗部層次總比一般反射稿照片來得多,因此常被視為美學提升的重要指標之一。反觀數位「鏡像」,由於亮部和暗部的反差低,沒有傳統底片「特定曲線」現象,因此即使是照片形式,都能呈現極佳層次、記載更多訊息。況且,數位影像一旦經由投射方式,或透過螢幕呈現像夜景等高反差的特殊對象,也都經常帶給人更多以往感光材料所不及的驚豔。由於多諧調影像,目前已可經由輕便型高畫質數位相機輕易取得[4],使得早先得靠傳統大相機、大底片才得以再現“全階調”景物的認知面臨省思。此外,原先大型「觀景相機」可以調整影像透視變形的重要特質,也可交給電腦來做後製處理,此更讓傳統教學中的大型相機操作或「區域曝光」(Zoon System)等高階課目都得重新考量。


(二)數位資源對商業攝影的影響


商業攝影數位化後,除了傳統專業軟片(尤其是拍立得)銷售、沖洗與後製商機銳減之外,隨著影像儲存便利性衍生出的豐富圖庫市場,普遍影響到時下平面視覺藝術創作,促使作業方式大都藉由圖片組合,取代以往委派攝影師的特約拍攝,簡單的商品型錄也多由設計部門自行拍攝。因此,無論是廣告公司內的攝影部門,或獨立攝影工作室都紛紛縮編、關閉。再從純圖象觀點來看,傳統精緻商品的採光,對熟練的平面設計師而言,藉由高階電腦繪圖輔助,是可以取代以往非常複雜、漫長的攝影棚過程。上述現象,已讓先進國家二手大型專業相機在市場上廉價拋售。攝影生態改變直接影響授課內容,以往過分強調棚內採光的「商品攝影」課程面臨淘汰,進而轉向由影像、文字和創意搭配的「廣告攝影課」。


(三)隨身的數位暗房


同樣是透過鏡頭觀察與取像,數位相機除擁有傳統「光學變焦鏡頭」之外,還提供「數位變焦」效應,進一步強化影像框取靈活度,攝影者無需暗房,單憑機身上的觀看螢幕就可立即作後製的影像裁割,凸顯成像之後仍能自由再框取的藝術特質。除此之外,拍照時數位機身所提供的影像銳利度、色彩飽和度、反差等功能選擇,也使得以往得經由傳統沖片與複雜的曝光協調需求不再。


(四)圖象美學的更異


圖象目的無論是個人美學表現或大眾訊息傳播,成像手法大都在擬真或象徵中擇一,而再現物象時則憑藉透視法、光線、色彩等綜合操作。雖然相機的發明讓“照像式寫實”成為描繪真實最佳工具的共識,但攝影(影像)數位化後,能否在近代圖象史中再創新紀元,仍有待觀察。就影像結構而言,數位方塊狀的訊號元素在影像放大後,邊線或暗部便容易呈現鋸齒狀,大不同於傳統底片鬆弛、柔邊的點狀。面對這樣的改變,後人如不能放棄對舊照片的印象,仍一昧地藉由電腦繪圖軟體來掩蓋鋸齒狀造形,何來新影像?除此之外,數位攝影另拓電視、電腦螢幕新美學比例,亦不同於二比三的古典黃金比例,如再透過相機替代工具,例如:手機型相機,圖象外貌就更為獨特。值得關注的是,造商為遷就市場,大部分鏡頭所配備的視角有限,因此學生照片裏,少有環境、背景訊息;只見居中人物的“大頭貼”。不過由於攝影者沒有底片添購壓力,使得「即興快拍」風氣實質大增,構圖方面遠離中規中矩模式;加上拍照時大多可透過機背小螢幕預視,角度變化方面因而比起前人稍豐富些,尤其是高舉雙手的俯視圖象,更是以往學生甚少碰觸。論述數位影像新格局的可能性,似乎還應靜思當代數位圖庫美學的降臨、正視圖象資訊化的事實,進而大膽地放棄單一、原創的「現代藝術」觀。只是,數位攝影經常被拿來和電腦繪圖的後製技藝混為一談,好像只有移山倒海、超現實般的影像組構才是數位攝影藝術。為什麼「後攝影」教室裏一直碰不到數位的真本質?什麼才叫靈活、創意地挪用與權充圖象的「後現代藝術」?這都是舉起相機之前應多自省的議題。


(五)複製藝術的新認知


進一步比較歷代圖象複製技術與美學差異,傳統攝影先取得底片,然後在暗房裏進行複製,只要在相當數量內,由於底片受強光照射的折損不多,其結果也都一樣。相較前者,版畫,尤其是木板畫,則會因過程中不斷壓印、侵蝕,使得愈後版數的圖象愈模糊。相較於上述兩種藝術的有限複製,當下數位藝術,實務上會因硬體存量、傳送速度考量,而將檔案壓縮,但只要資訊不被破壞,其結果不會因大量複製而有任何差異。因此,數位對複製藝術認知的大改變是︰哲理或實務上,數位原作和複製品是永無區別。


(六)影像檢視的變革


歷代藝術家和機械工具間的對話,都是場無止境的心智戰爭;表面上,人操縱、主導機械,進而影響結果;事實上,人的思維能力卻不斷地因而被重新評估。藝術和科技結合的成功例子始於十九世紀,其中又以攝影術及電影最具代表,兩者除了對舊美術特質都有所呼應之外,影像複製理論與實踐也是重大貢獻。其中,快轉及倒轉科技,更為人們在時間認知方面,提供全新體驗。以往「拍立得」相機成像快速,讓影像創作幾近於即時,即便如此,攝影者仍需幾分鐘等待,才能確定訊息是否完整?畫質、構圖是否吻合美學?相較於此,數位拍照過程在非同時性中做線性或面性掃瞄,不需顯影程序的即時影像,更確定能成為藝術特質。除此之外,即時的影像檢視功能,還讓成像技術前題,諸如︰曝光不盡理想、焦點模糊,甚至構圖不佳等美學缺失降到最低極限。換句話說,數位拍照技術,尤其面對靜態對象時,幾乎讓傳統專業人士失業。只是,以往傳統攝影從底片上「潛像」到照片形式「實像」,所提供給創作者僅有的短暫想像空間,如今的成像過程縮減與真空,是否全是創作者之福?


數位影像即時檢視,實務上並不止於拍立得般的單張影像,而像一部“靜態錄影機”,可以即時檢查當下甚至過去的影像。上述如同“流動印樣”般的檢視功能,數位攝影家即使在戶外,隨時都可以整理個人的影像銀行,工作環境因而無限延伸。專業實務上的改變,更可見於原本擔任拍照的攝影記者,現在也可以做相當程度的影像篩選和編輯。


(七)數位紀錄和影像矯飾


拍照原本是人走出經常性範圍,經由相機去與人、事、物互動的好工具,只是一旦照片來自桌面時,先前人與自然、時空接觸的經驗,便被大為破壞而減損主體對外在世界的真實感受。如此一來,數位相機不再是人類觀看行為的中介物、有圖為証的代言人,而是寫實圖象的快速建構。某方面,甚至還秉持著先前「鏡像」寫實認知的優勢或誤導,輕易地進行圖象式行騙。


攝影在二十世紀曾為人類學、藝術擔任過真實與記錄的重要使命。其間,人們曾視「紀錄攝影」為一種批判思考、社會運動模式;不是即席藝術感知的拼貼與羅列。數位紀元中,即使拍攝者有記錄之心,仍難消弭數位虛擬的組構本質,甚至將記錄工作化為更多想像。實務上,由於數位影像的階調遠比傳統底片寬廣,因此,攝影者經常潛意識地將其修成傳統照片反差。換句話說,新美學尚未成熟前,數位紀錄攝影家的再現原意,仍很輕易地被操作出軌;轉變數位「鏡像」為另一影像矯飾或圖象設計。


也許就是在上述半記錄、半創新氛圍中,一種結合照相寫實和手繪的圖象成了當下主流。如果教師對此有深入認知,未嘗不是傳統圖象教育大突破的佳機,正可藉此將藝術創作、設計考量、影像紀錄整合為一。只是,藝術學院裏,即使是繪畫教師,長久以來習慣於透過拍照行為來培養學生對環境的觀察,現今,如果仍只是將數位拍照目的,侷限於部份寫實圖象的快速取得而已,此是否意謂還得開授更多的“精細素描”來進行觀察能力訓練?


(八)拍照隆重儀式消失


隨著先進數位軟體普及和所帶出的大量好作品,年輕人成長在活潑、多官能刺激的影像紀元裡,加上一般家庭對子女教育幾乎是應有盡有、有求必應。因此,不難想像簡、速、廉的數位特質,使攝影頓時間失去傳統拍照的儀式性和隆重感,取而代之是無盡愉悅的生活紀錄。在此,不免讓教育人省思:對新一代數位學子而言,螢幕上一張張傳統、經典名作是否也將使影像藝術的認知與體驗變得遙不可及?果真如此,針對影像賞析或攝影史內容,從非常利益點來看,教師對學子多介紹重視覺效應的「矯飾攝影」,也許會比「純粹攝影」來得更直接些。


結語:後攝影應面對「數位藝術」本質


二十世紀初,「科技藝術」目標是超越單純的機械功能,後期至二十一世紀初,則大量應用人工智慧,結合網路、通訊技術、電子、全像術、感應器、雷射等科技於錄影藝術、空間裝置及互動式藝術中,意圖藉各式的特殊傳達能力,讓影像或聲音得以建構出空間訊息,展現數位媒體並非只是一種簡化工作流程的科化工具,而是還能帶出新表現形式和內容。對聯合國的文教組織而言,「數位藝術」是結合研究、創新和溝通為一體的跨領域媒體藝術。藝術創新部分,旅美藝術教師葉謹睿曾進一步將其劃分為:數位輸出呈現的藝術品、經螢幕呈現的數位藝術作品,和以立體結構和空間裝置呈現的藝術品等三大類[5],為懵懵然的數位藝術大觀中畫出一條評鑑、賞析路徑。


粗檢當下台灣數位應用主見於︰動畫、互動式媒體設計、網路藝術、國家級數位典藏,以及數位學習媒體設計,更高難度的技術開發則涵蓋影像處理、虛擬實境、多媒體資料庫等。上述諸多項目中,互動式媒體設計和網路藝術原本和人際、視覺溝通的關係非常密切。只是,大部分從業人員只能見到視覺設計這個區塊,而未能將“數位溝通”所涉及的心理和生理特質做更深度研究與應用,例子可從攝影網路教學中管窺一、二。


網路發明之前,外源資訊豐富往往型構了開發中國家精英,只是,當各領域大師將研究結晶上網時,網路空間就猶如全天候大教室般;個人知識逐漸被視為公有材料或資產、知識變得“無價”了。攝影學術界除有研究團體將過世名家作品適量上網之外,也有不少在世攝影家跟進。網上影像的精緻度雖未達可以直接下載、列印成藝術品,但從教育觀點來看已是重大改變。早先只有出國唸書的攝影教師才可能擁有外域影像資訊,當今學生則可以在網上找到適量圖象,方便比對文字中的論述,大師風範因而更靠近些。資訊不足的年代,網路上免費影像的提供,的確是件令人興奮之事,只是一旦垃圾影像充斥時,也降低人們對影像的尊重。


教育網路化,理論上打破了教室藩籬,師生因而有可能全天候地互動,但實質限制仍相當多,例如:心理方面,被詢問的教師掌控互動關係;發問人永遠處於被動地位。技術上,影像作業全面經由網路繳交也遠比文字受限;教師或行政單位都得有相當的硬體設備。更何況,如果雙方硬體等級差異過大,影像品質就無法持續。不過,上述框限實都不及網路使用者身分不明來得嚴重,此亦造成作業審視、評比永遠的困擾。一般而言,參與網路虛擬社群的動機包括:顯現個人電腦相關知識、匿名學習、逃避社會規範、純粹娛樂、社交活動、交易等等。網路教學當然不能和一般網路社群混為一談,但不可諱言:無限分身的自我,即使是即時的數位「鏡像」,新的網路影像倫理早已應聲而至。以攝影中主體、客體在「自拍照」的關係演變為例,一般拍照過程,持鏡者一再複製置身事外的觀察主體,自拍時,被攝的客體卻反向為主,試圖藉自身表情、軀體語言等來建構意念。由於數位成像不一定得依賴第三者(沖洗公司),因此,內容私密、個人化之外,也更具保障。只是,私密影像一旦上網,原有特質便成了另一種公然地曝露。現實裡,網路自拍族女性裸體佔極大比例,使得長久以來女性身體被物化的偏失在網路世界更形嚴重;早先社會學者所言,身體有生理和交往之別,當下則再添網路身體一格。根據台灣學生媒體「文化一週」調查,七成以上的大學生有自拍經驗;六成用來寫日記;三成學生可以接受全裸尺寸,而有實際經驗者也達一成。上述自發性自拍問題猶不及照像手機的偷拍具威脅。頓時間,數位攝影教師似乎有義務或責任,在課室裡填補更多數位影像倫理課題,以應對溝通、傳播科技的快速改變。


上述語態雖顯沈重,但網際網路的快與廣,和攝影藝術快速成像特質卻有絕妙呼應處。網路時空裡,即時視訊系統將遙遠的面孔無論當下、恆久、真實或虛擬一律同步出場,造就無所不在,但又無處可得的影像世界。在這個經數位攝影所築構出的精神交感場域裡,流動的幻像、欲望或記憶,不但為跨國的千萬顆眼珠所共睹,眾逐的烏托邦更是其網路公民的神經末梢。表象上,數位烏托邦對現況的解構遠勝於建構,但網路中逐漸成熟的金錢流動以及契約承諾,卻也是長遠希望的重要基點。可見,網路紀元的特點不僅止於資訊取得便利,實質上已無形地迫使原偏屬於藝術家的想像與創造能力,不再是感性或個人權利,而是任何學術研究的必要條件。


由於數位藝術本質是探討電腦及藝術母體的新關係,因此,探研「後攝影」藝術數位創作或應用,就是將議題精確地提昇到攝影、數位、電腦及藝術共存的可能性。換句話說,透過電腦技術所製造出的影像作品,除寄望能如同傳統素材般製造官能快感及體驗之外,數位攝影如何能再加上流動、易變、直接、互動、易於傳遞和即時等特質,進而將生活裡熟悉事物加以擴大、再製,甚至改變原始身體和環境的互動經驗,在意識或潛意識的距離認知上,營造出新藝術思維。


攝影藝術有沒有物競天擇或進化問題?從社會文化建構的觀點來看,任何圖象形式能否獲得有效訊息是重要考量。以往的「紀錄攝影」以一種直接、單純的拍照技術、低度的美學修飾,並用文字或記號,暗示鏡頭前對象物確實狀態的再現。上述似同証據般的意圖與效應,來自攝影絕佳「類比性」(analogical)的現實再現,讓「鏡像」複製現實技術的「直義」(denoted)印象,成為理解現實表象佳徑。只是,其中照片乃閱讀行為中介物一事常被遺忘;「鏡像」常被視為一種“自然事實”。可見,因而判定傳統攝影的類比性為其技術本質是可以被接受。況且,傳統影像的創作者、觀眾為了進一步掌控、表述那些零亂、無從聚焦的視覺經驗,將「鏡像」轉譯成話語、文字,甚至整編為知識,以利獲取有效訊息的簡化行為,能否在數位世代中找到更真實的出口仍是未知數。一旦“數位紀錄、寫實”的理想不能如如願以償,數位攝影人躲進圖象的“繪畫性”區塊;視空白數位檔案如同畫布般,盡情地對其圖象搬動、矯飾,或許也是一種時代精神的立碑。


總結個人近年來對台灣大專院校攝影教室多方改變的觀察,深覺教育改革雖事不宜遲,但方向上應該要更精準些。回顧一個半世紀來,攝影工業即使積極地改良硬體、簡化拍照程序,但往往只能讓中庸的影像創作者相形見絀。過去如此,數位化後的情況更讓人心疼;數位攝影不單是銀鹽變電子,多少傳統影像愛好者,持數位相機之後也未曾讓個人藝術因而變深、持厚。只因為,拍照畢竟是一種以人為主,機器、科技為輔的深度人文活動;影像創作需要思維。前瞻數位影像藝術的發展,不應只被淺薄地理解為傳統平面、視覺藝術的數位化,其道理就像紙糊的101大樓般,模型是龐大建物的幻象;數位科技的便利特質只是藝術表象。靜思環繞於電腦四周的網路空間,若只是把螢幕裡的圖象給列印出來就是數位藝術了嗎?事實顯示,缺乏思維的數位影像也只會是一般平面作品。從上述諸多面向來看,當下數位攝影教育,不應只侷限傳統美術、攝影單純的數位技藝再應用;數位影像雖位在繪畫、銀鹽影像歷史之後,但絕不是舊美術的科技化,而是人、科技和電腦作業能力高度調合的結果。


註解


[1] Academy of Art College,Alfred University,Central Michigan University,Columbia College,Cranbrook Academy of Art,New York University,Rochester Institute of Technology,School of Visual Arts,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Syracuse University,Virginia Commonwealth University.


[2] 排名依序為:1, School of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2, Rhode Island School of Design 3,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4,Rochester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NY) 5, Arizona State University 6, San Francisco Art Institute 7, Yale University (CT) 8, 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he Arts 9,University of Arizona 10,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Los Angeles 11, School of Visual Arts (NY) 12, Cranbrook Academy of Art (MI) 13, Massachusetts College of Art.


[3] American University,Art Institute of Southern California,Boise State University,Boston University,Iowa State University在visual studies開攝影課,Northwestern University--Evanston,Portland State University,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Greensboro.


[4] 坊間135輕便型相機所提供過千萬像數的Kodak、Nikon等,其圖象細緻程度已趨近傳統120中型相機。


[5] 葉謹睿,〈你想要的是天長地久還是曾經擁有?〉,《當代藝術家之言》2004,6月,台北當代藝術館,p.18,


參考書目


葉謹睿,〈你想要的是天長地久還是曾經擁有?〉,《當代藝術家之言》2004,6月,台北當代藝術館,p.15-23.


Amelunxen, Hubertus,Iglhaut Stefan,Rotzer,Florian.(1996).Photography after Photography, Memory and Representation in the Digital Age. G+B Arts.


Howard Rheingold.(1991).Virtual Reality. A Touch Stone Book. NY. NY.


本文發表於 台北市立美術館,《現代美術學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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