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影像向「前」看?——紀 PHOTO TAIPEI 2010

游本寬 /政治大學廣告系專任教授


五都選戰過後的表象寧靜,加上花博種種也不再是新聞焦點時,台北是否再一次回到錢潮滾滾的熱夢?PHOTO TAIPEI 2010座落點「台北王朝大飯店」,入口處一車車陸客拉著行李大聲交談的情景,的確帶給路人不少想像。


台灣「靜態攝影」今年是否有深進收藏市場的可能?淺看最近發生的幾件事,或許有些人可以從中洞視到一點蛛絲馬跡。首先是,在地攝影家以大陸人物、風光為題材藝術化處理後,成功的在美術館、藝廊展出並出售。估不論上述作者有意或無意,和兩岸「政治友善、藝文為先」口號聲聲相應的情形,多少露現出當下藝術家也能適時找出讓作品換錢、求生存的本能。其中,隔海奇異、壯觀的他鄉風景年底所賣出的驚人數字,在鼓舞專業攝影的同時,是否會引爆一股使用大相機的數位機背取景、巨幅照片輸出風潮?實也無須拭目以待,蛋塔熱銷的經驗餘音繞梁。再從藝術入世的層面來看,長期佔據社會版面的台灣豪宅,從玄關到客廳不配點「大」作,哪能撐得主人的社交場面。再說,以同樣面積的平面藝術品(例如:油畫)來比較,甚至有複製性的版畫,台灣攝影家的作品價格實在是有夠便宜。更特別的是,照片簡潔的外框還很能呼應、融入當代豪富的室內裝璜。上述時、空因緣中,台灣攝影的「前」途不應是一陣美好?只要攝影家、經紀人、藝廊能鎖定買家的生活品味,要他們藏一件值得向親朋炫耀,照片裡又有某些小故事可以作為藝術閒談的內容,不難成交吧!PHOTO TAIPEI 2010今年續辦的動力之一,應該也是有見在地房地產,那擋都擋不住的利機。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為過往和大陸當代攝影家有過互動的本地傳統藝廊,對於彼岸攝影家常將同一影像以很多不同尺寸標售等情況的不適應經驗,因而有意回頭試著經營本地攝影家。


為期只有三天的PHOTO TAIPEI 2010,今年參展的藝廊不比去年,加上前兩天逢台北近冬以來少有的寒流過境,參觀人潮明顯不似去年。人少,對影像愛好者而言,是好,有稍微多些的空間可以活動,也能更仔細的看些作品,只是,錄像作品少,展出又是在地觀眾熟悉的「舊作」,所以難形成言談的重點。


照片未變錢,攝影得向前


今年展場佈置方面,整體而言,如同傳統雜貨店,讓代理作家的作品(或週邊小產品)塞爆各自房間的情形有些改善。但令人不解的是,以台灣中生代攝影家為主,和其所湊集出的小房間,則是比去年更亂了;有人展剪報、有人放置印刷的作品集,幾本舊舊不專業的塑膠本到處擺,進口窄道處有巨大照片站一旁,卻和牆上小幅者互不對話,等等的等等,眼花瞭亂加頭疼。要不是室內的成員都是熟朋友,大概連五分鐘都耽不住。或許這正是創作者個人長期的藝術品味,一旦轉換進集體的共有空間,或化成行事能力時,參與者並無法瞬間去殼、換面的殘酷面。至於,極少數因過度佈置而稀釋自身藝術本質的房間,如果真能帶給觀眾在參觀過程中,某種視覺、心理上的微調,倒也是一種創意。


總的說,台灣的藝術照片真想要走進高價的收藏市場,檯面上這一批自認是攝影家者,如不能徹底杜絕當下路邊攤式、省錢、湊合的心態,重建昇級的專業藝術家印象,又如何能讓收藏家有信心?另一方面,攝影家既不走作品能被收藏的思維,那就把類似的(國際)活動當成另一次的聯展、大拜拜亦可,但在這種場合中行銷自己的藝術有效應嗎?


店少、人散,今年活動的營收應很難達到預期成果。多家哀傷之餘,短暫三天的會場中,倒有幾件值得提出來再細看的事,例如:「主題展」部分,以及幾個外國藝廊的展示概念。


上世紀六0年代起,德國貝歇夫婦(the Bechers)冷、靜、純、乾的攝影風格,不但快速佔據了攝影界的焦點,後來,學生模仿、承習了老師的美學,即使拍攝的不同對象,但也都成為藝術圈內高價作品的攝影家。主辦單位今年特別花錢引進「當代德國的攝影與錄像藝術」在特展區內,相較於去年的台灣老攝影家主題,藝術新聞上的設計的確有些新意。只是,令人不禁好奇,台灣的收藏家是否已先做足了相關功課?畢竟,德國特展區房間內的實況是﹕號稱貝歇夫婦的學生,有三張不大,以電線杆為主題的照片,加上一本涵括了貨櫃、鐵門等鐵製對象的小本個人集,雙雙靜躺在白床邊,為其極富盛名師父、師母的藝術背書。右側畫架上有兩張,非出自名師之徒的攝影家,以書本為對象,同樣以乾、冷、直視對象的方式成像。這是三分之二,德國策展人所完成的大會期望。房內,電視後方還吊掛著兩張在高山上所拍照片,初看不免要人以為:只是攝影家為彰顯個人拍照過程困難度的作品。但是,觀眾如不和策展深談,恐怕也沒有人會知道,畫面中央小小的破房子,早期是專供登山人避風雪之用,現在的屋況雖已殘破,卻是受到國家的保護而不得護修、重建。了解相關知識後,筆者頓時對原高山影像的意義有所改變,也微增了個人對德國當代文化小層面的知曉。走出德國特展室,筆者小對主辦單位徒求表象的行事風格,搖頭。精確的說,「德國當代攝影特展」的訊息的確吸引了在地觀眾(尤其是在學的年輕族群)買票進場,但場內的展品、資訊都不足以讓這些好奇、求知的族群探得一點門路時,「特展」的做法有意義嗎?然而,類似的「學院教育」工作應由誰來做?委託的策展人?還是邀請全台正在教授當代藝術的老師,來擔任志工嗎?商業藝廊、組識如此鄙視「現在買不起作品」的族群,只急見短線「錢」途,不能向「前」看的問題,藝術買賣、收藏的大環境何時可更好?


從台北抽檢外域「美術攝影」現況


今年日、韓、德攝影藝廊所帶進的作品,看似在傳統的攝影範疇裡,內容上卻有相當的私人性或去人的純物質化,至於成像結果,也很多是具無法完全複製的「美術攝影」。難能可貴處是,其中還有很大量「觀念性」作品。換句話說,它們不像去年某些日本老藝廊,只是來轉賣手上的名家作品,而是,積極展現藝廊自身的藝術品味和專業知識。反觀,在地的藝廊,則還只能保守的坐擁眾人熟悉的國內、外名作。這其中,到底哪方才是真的行家?誰看見「錢」?誰又是向「前」看?即使向前看一事,對台灣影像市場的實情都太理想了,也不夠實際,但老外藝廊今年的展出,對在地「美術攝影」創作者而言,還真有其教育的實效。然而,這些事,我們老以為應該是由國家級、大型美術館來做。


今年的「特展」之外,另外一間德國屋內,則是策展人以「途中」為主題,刻意安排八位影像工作者,從其他面向試圖打破大眾(台灣人)對德國攝影「非刻版式」的認知。它們有:潛在的「道家」意念、也有藉最老的成像材料之一柏油,繁複程序所換置成的圖象等,豐富了在地觀眾對攝影、照片的狹隘見識。類似第二間德國屋,同樣也是以「主題」來行銷自己,或其所代理攝影家的藝廊,還可見於日本的兩家藝廊。其中之一,把即將在東京開展的「旅行」主題,在小房間內同時呈現幾個攝影家多樣的影像創意;有從心理對焦的概念出發,更有帶「觀念藝術」思維,結合按快門的手指,和切割照片中小人或飛機模型的手為一體者--要人不禁暗叫,日本以手為本的傳統文化,竟也可以在冷硬的攝影機中被演繹出來!另一家日本藝廊的主題則是:力推它們,身為大學藝術教授的當家,所認定,2009-2010有潛力的東京當代年輕攝影家。展出者,以奇幻的海鮮人內容、非凡夢意的鏡頭語言、年青人獨有的說故事方式等,向台北的觀眾介紹「東京派」的影像才氣。上述這些外來藝廊在台北,所展現的深度「藝術行銷」策略,希望國內有些人可以看到,也希望將來能有一點回應。


今年由於參展單位較少,台北以外藝廊的參與顯得凸出,中南部年輕攝影創作者的作品,也相對的有機會被台北觀眾看到。撇開這些非都會、重點區的藝術面貌,是否也能搶進台灣當代攝影風貌一角的好奇之外,年輕的攝影愛好者,小心承續前人黑白、鄉愁影像的情形不變,但也有人回到「真實、年輕的自我」,直率的以年輕、優美、自信的男女肢體為體材,配置高明度、帶時尚感討喜的顏色,創造出充滿動力、很宅的畫面。有趣的是,中年攝影家雖也有相類似的影像概念,但所邀約的女模特兒,無論體形、氣質上卻是相形見絀。2010的會場裡,何者才是真了解,類似作品能被收藏的可能性?


「數位攝影」藝術到位了?


當代攝影的數位化,到底是讓傳統攝影家如虎添趐、強者愈強?還是寒蟬效應、走避不及?「數位攝影」的無所不能,或其藝術真偽的議題,不是本文意圖深論的重點。在本次的韓國屋中,一件在雙液晶螢幕上、小孩眼睛內有各種戰爭圖象、「流動、單色的靜態照片」,相信留給參觀者某些印象。作者如此既非傳統的靜態照片、也非持續流動錄像的影像論述形式,是為當代「數位攝影」提出另一種新藝術面貌的可能。事實上,細問之下得知作者除了在液晶螢幕呈像之外,還將原影像印製在不同的材質上,例如:大理石等,然後再拼貼成巨大的影像裝置,充分發揮了數位影像在承戴體上的自由性。反觀這兩年台灣參展攝影家的數位攝影作品,除承續過往傳統暗房結合放大的理念於畫意美感之外,內容方面既未有驚人的突破,輸出形式的新創意亦不可見,因此,寄望能見到重大的影像藝術實驗的觀眾,還得有些耐心。


一年一度台北的影像市場的盛事又落幕了,今年攝影作品是否仍是便宜、「無價」?還是高不可攀,沒有人敢收藏?甚至,就是沒什麼好買的?套一句房仲界的名言:「沒有賣不掉的商品,只有價格的問題」。攝影家、錄像家、藝廊和收藏家,與其說年年同心協力、共創在地影像藝術的高峰,倒不如誠實面對:三方(去純觀眾後)都各懷鬼胎的不斷「試婚」與配對,即使其結果大多是「一夜情」。資本主義的社會真實面如此,倒令人深思:攝影家參展的目的如果不在有形的成交與販售,那何不把重心放在更正式的個展或聯展之中?藝廊,如果財力雄厚,有眼光、有理想,則必能向前看、睹一下財運,反之則希望自己有看到即時錢的能力。至於收藏家懂藝術、愛藝術?附庸風雅遮掩一點金氣?還是投資籃中的另一顆雞蛋?無論真實與表象如何,雙贏永遠是收藏家的目標。藝術生產者、仲介和買家是敵亦是友,緊握對方的戰爭永不落幕。


藝術市場是複雜的產品行銷,影像藝術在台灣被私人收藏的經驗淺薄。近年,攝影界希望透過活絡其市場交易,提昇大眾、藏家對攝影藝術的重視,這是個可能的策略。但是,我們更應該自問:現在藝廊中、展場裡,是否有足夠可撼動、超前「觀眾直覺」的影像?有可以讓人認定「攝影,它是一種深遠藝術」的作品?或許超越一般大眾水平的作品,短期間是無法立竿見影,但假以時日總會柳暗花明。換句話說,作品應該走在市場之前!好的攝影家可以藉由作品,試著去開導藝廊老闆和收藏家,告訴他們——明天的好作品是什麼!而不是炒短線,只生產當下可以理解的「月曆照片」。


年輕的創作者,沒有足夠社會歷練平衡於「創新」和「銷售」的對立點,反而常掙扎在「產製有賣像的商品」,或「鶴立族群、問心無愧、創意十足」的擁抱藝術真心之間。至於有能力、有生活經驗的創作者,無論年齡多大,對於自己是要走進美術館成名,還是要踏入商業畫廊求財、求生?如果自我心中沒有一把尺,即使天天都從事藝術創作,恐怕就注定還是得鬱悶的過活。


本文刊載於 典藏雜誌 2011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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